返回集团导航页
首页校友之家
一个人的成熟,是以对象征的抵制和还其本真为标志的。
——读书杂记

我和郭世英平日里算不上如影随形的同学,但劳动的时候,命运总把我们捆在一起 。那三年,不管是喂猪、打猪草、修路种菜、到友谊汽车公司打工,还是全校总动员掏河泥,我俩都是同一个小组的搭档 。
劳动多而杂,或有趣或无趣。要说最玄乎也最有意思的,还得数 1960 年夏天那个夜晚我和郭世英“抓刺猬”那次 。
当时农园的负责人是胡靖伍老师。胡老师长得极其“接地气”,肤色黑里透亮,头圆得很有几何感,最标志性的是他的口音,总把“细胞核”深情地念成“细胞孩” 。
那天傍晚,他一脸严肃地交给我和郭世英一项任务:“近来农园总有小偷出没,不仅顺手牵羊偷洋白菜,还顺带践踏你们种的试验田。你俩今晚去地里潜伏,看看是什么人干的。记住,以‘孩’(和)为贵,吓唬吓唬,把他赶走就行,可别和他起冲突。”
得令之后,我俩上过一堂晚自习,悄声对班长史红星如此那般一番,在全班同学羡慕与诧异交杂目光的注视下,非常得意地走出教室。
到了农园立刻进入角色,学着邱少云的样子,静静地趴在稻草帘子上,连大气都不敢喘,死死盯着那片月光下的洋白菜 。
那晚,月亮又大又圆,亮得像是天上悬着的一盏探照灯 。本以为能很清楚看到潜入者的身影,结果人还没等到,却先招惹来了圆明园夏夜最著名的昆虫——疯狂的蚊子 。
当时班里流传着一首顺口溜:“圆明园夏天三厉害:荷塘蛙声震破天,树梢蝉鸣不偷闲,入夜蚊飞月无颜。” 这“月无颜”真不是艺术夸张,那是蚊子多到形成“遮天蔽日”的物理特效 。
我们秉承着战士的坚毅,任由蚊子在身上大开筵席,坚决不撤退 。
突然,寂静的菜地里传来了“飒飒”的动静 。我们瞪大眼,前方除了晃动的菜影,愣是连一个人影都没看见 。
郭世英冷不丁压低嗓门来了句:“鬼来了!”
虽然我是“无神论者”,但那诡异的声响确实让人后脊背发凉。
郭世英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:“你过去查看,我掩护。”
我心想这掩护的任务可真够舒坦的,回敬道:“你先冲,我断后!”
眼看动静越来越响,郭世英又有了新发现:“估计不是鬼,更不是人!”
这话比说“有鬼”更吓人,我盯着他,毛骨悚然:“那能是什么?外星人?”
“我想可能是狐狸或许黄鼠狼。”他分析 。
我捂嘴,闷声闷气反驳:“狐狸黄鼠狼偷鸡那是专业对口,偷洋白菜,它们改行吃素了?”
眼看真相就在前方,我俩壮起胆子,齐声吼:“走!一起冲!” 唰地站起,几步就迈到发出声响的垄沟。
哪有什么鬼和狐狸之类,只见一群圆滚滚、黑糊糊的“不明生物”正排着整齐的队列落荒而逃 。仔细一瞧,好家伙,大大小小八九头刺猬,正沿着垄沟“抱头鼠窜”——虽然它们好像并没多余的爪子可以抱头 。别看这帮家伙腿短,速度却直追咱校的百米赛跑冠军张晓民,一眨眼,它们就钻出围墙,消失了 。
我们赶紧检查损失,还好发现及时,刺猬家族只试吃了几口洋白菜 。就在我们准备收工凯旋时,郭世英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嚎叫:“哎哟!” 我以为他被蛇咬了,急忙打手电往地上扫。只见他坐在地上,慌乱地脱胶鞋 。
原来,他这一脚精准地踩在了一个没来得及撤退的“留守刺猬”身上 。这家伙缩成一个满是钢针的圆球,活像个巨大的超级毛栗子,在那儿玩“原地抱团” 。
确定郭世英的脚没刺穿透后,我们小心翼翼地把这个“大毛栗”拨进筐里 。郭世英发挥出他极高的表演天赋,一路夸张地一瘸一拐、哼哼唧唧跟我回了宿舍,那演技不去演戏真是可惜了 。
为了防止刺猬潜逃,我们用脸盆把它扣在宿舍门口的砖地上,上面还威慑性地压了一块板砖 。
第二天一早,我们兴冲冲地准备押解“战俘”去农园向胡老师请功 。结果掀开脸盆一看,我和郭世英都傻了,盆底空空如也,可上面的砖头当时还稳稳当当地压着呢!
“这刺猬难道是土行孙转世?”我挠着头问 。
郭世英也一脸怀疑人生地惊愕,咕哝着:“真是见鬼了!”他一屁股坐地上,脱下球鞋,歪着脑袋研究脚底板 。那上面确实有一个红通通的小伤口,铁证如山,昨晚的一切绝不是梦 。
我俩对视良久,郭世英耸耸肩,一脸无奈:“得,‘舌头’溜了,请功是没戏了。不过你得给我作证,我可是为了保卫洋白菜而光荣负伤的!”
于是,清晨的阳光下,他继续保持着那种夸张的、一瘸一拐的姿态,和我一起慢慢晃向农园 。
周伯昆摘自《高中岁月》第十一章“劳动杂记”
2026年4月22日略改